費希特《學者的使命 人的使命》述要

費希特堅決支持大革命,批判專制。「人類的整箇發展直接取決於科學的發展。」科學是建立理性王國的重要手段。學者的使命就在於用科學知識爲社會服務,促進人類的完善。

原名 Die Bestimmung des Gelehrten; Die Bestimmung des Menschen

作者 Johann Gottlieb Fichte (1762–1814)

譯者 梁志学 沈眞

出版社 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 1984

豆瓣評分 8.4

費希特認爲,哲學的任務是說明一切經驗的根據,爲知識確立基本原理。知識學的三條基本原理:

  1. 正題 自我在純粹抽象的活動中設定自身。
  2. 反題 自我設定非我。自我在自己的意識中創造某種不是自我的事物。包含在自我中的一切概念,都應該在非我中得到相應的映象
  3. 合題 自我在自身中把可分割的非我與可分割的自我對立起來。

這兩本演講和小冊子是費希特哲學的通俗讀本,和康德怎麼看怎麼像,只是到最高階段尋求原理時,和康德有些區別。在讀他之前還是要先讀 康德的道德命令

論學者的使命

一、自在的人的使命

自在的人:僅僅按照一般的人的概念加以想象,不包含其他任何概念。但這箇概念是不可能回答的。人有理性,那麼他就是自己的目的。人之所以應該是他所是的東西,完全是因爲他存在。純粹的自我絕不會自相矛盾,而由外在經驗決定的自我則可能自相矛盾。倫理學的根本原則:

你要這樣行動:你意志的準則能想像爲你自己的永恆規律。

理性生物的最終使命就是絕對的自相統一;就是使一切非理性的東西服從自己,自由地按照自己固有的規律去駕馭一切非理性的東西。但這箇目標永遠不可能達到,只能無限接近。

改變外在事物形態的技能就叫文化,文化是達到終極目的的最終手段。倫理的是意志與永遠有效的意志一致,幸福是外在事物與我們的意志一致。

二、社會的人的使命

有兩箇問題:如何能將自己的身體看作自己的一部分?人如何假定承認自身以外的同類理性生物?要把多種多樣的目的協調爲一箇整體,那麼有兩種方法:自然有機的必然規律;理性的自由發生。自由是解釋一切意識的最終根據,因此不能意識到自由。但是意志在規定我的經驗自我時,我除了能意識到這箇意志本身以外,意識不到另一箇原因,這種對原因的無意識,就是對自由的意識。我們這樣意識到自由之後,「改變了現象世界給予我們的實體的作用方式」,這樣的改變就是合理的,產生了「合乎概念的相互作用」,也就是合乎目的的共同體,即社會

理性生物的相互關係叫社會,人如果脫離社會,那就不是一箇完整的人。國家社會不能混淆,國家是創立完善社會的手段,也就是說,任何政府的目的都是使政府成爲多餘的。到那時,純粹理性將代替暴力,成爲仲裁者。

我們與其他自由理性動物交往,不是爲了確立主客從屬關係,而是爲了確立平等協作關係。爲了不自相矛盾,我們可以說:任何把自己看作他人主人的人,他就是自己的奴隸。

社會的眞正使命就是使所有人都成爲完善的,所有人完全自相等同,成爲唯一的統一體。只要人還不是神,這目標就不可能達到。在趨向這目標的過程中,所有箇體同心同德,走向聯合。爲了走向聯合,我們需要有兩種只有通過文化纔能獲得的技能:給予的技能,即把別人作爲自由生物而加以影響的技能;獲取的技能,即從他人對我們的影響中獲取最大益處的技能。

不管再過幾百萬年,時間算得了什麼!——到那時,我將把你吸引到我的活動範圍中,到那時我會爲你謀幸福,也能從你那裏得到幸福,到那時那種相互自由給予和自由獲取的絕佳紐帶也會把我的心同你的心聯結在一起。

三、社會各階層的差別

自然界是箇不相同的,因此作用到每箇箇體,沒有一箇箇體在發展的才能方面是完全相同的,由此產生了體力的不平等。我們與其他自由理性生物發生相互作用的意向包含兩箇方面:傳授文化的意向;接受文化的意向。這樣就能糾正自然界造成的錯誤。

那麼,我們該選擇一箇特定的階層嗎?我們應該:竭盡所能,完整均衡地發展一切天資;令自然界服從你的目的。當然,我們不可能全面發展,只能將大部分天資託付給社會,自己發展一箇專業,這樣,他就選擇了一箇階層,這種選擇是完全正當的。每箇人都有義務將自己的全部努力傾注於社會的最終目標,使人類日益高尚,擺脫自然界的強制。

所有歷來偉大、英明和高尚的人們,那些在世界史中留下名字的人類恩人,哪許許多多留下了功績而沒有留下名字的人們,他們都爲我工作過,我享受著他們的勞動成果,我在他們居住過的大地上,踏著他們傳播天福的足跡,邁步向前。

面對威嚴的峭壁叢山和洶湧瀑布,眼觀猛烈翻騰的火海風雲,我昂首挺胸,無所畏懼,我說:我永生不死,我藐視你們的威力!

四、學者的使命

知識有三類:

  • 哲學的:基於純粹理性原則提出的;
  • 歷史哲學的:部分建立在經驗基礎上;
  • 歷史的

學者的使命是:關注並促進人類一般的實際發展進程。學者要忘記他已經做了什麼,而應該經常想他還應當做什麼。學者是人類的教師,應該在行動上成爲人們的榜樣,應該稱爲他的時代道德最崇高的人。

不管你們生活在什麼地方,我都總有一天會聽說你們是大丈夫,這些大丈夫選中的意中人就是眞理;他們至死忠於眞理;⋯⋯爲了她,他們將愉快地忍受大人物狡猾地隱藏起來的仇恨、蠢人發出的無謂微笑和短見者聳肩表示憐憫的舉動。

五、盧梭關於蓺術和科學影響人類幸福的主張

費希特正相反,盧梭認爲文化的進步是人類敗壞的唯一原因。「這樣一箇學理,是由一位把自己的精神稟賦發展的了很高水平的人提出來的。」

論人的使命

卷一是倫理學,卷二是知識學,卷三是歷史觀、國際法、實踐理性。我不太理解強調信仰是爲什麼。

一、懷疑

每一箇變化都必須先設定某種存在,它是由這種存在而發生的,絕不是從虛無中產生的,這種持續存在的瞬間都取決於一切過去的瞬刻。這種力量僅憑它自身,自在自爲地產生和變易,自己使自己運動。

如果把一切物看成一箇整體,那就只有一箇統一的力量;如果把一切物看作單箇東西,就有許多力量。每箇單箇力量由三種力量決定:過往;它的本質;其他事物。我是通過我之外的另一種力量纔變爲現實,外部條件從不會重複,因此同一箇曾經存在過的人絕不可能再次產生。

我的直接意識只能認識到自己,除此之外的東西都是由推論得知的。如果我根據自己獨立的力量來行動,我就是自由的,如果由相反的力量主導,那我就受到強制

可知,意志是對一種內在自然力量的直接意識。如果我們的意志是動植物所共有的,那麼就是低級欲求,如果這一趨向活動的力量是人類全體共有的,那就與我們的本質相稱,是高級欲求,即道德律,產生的行爲就是德行

我自由地擬定一箇目的,自由地實現我的意志,這箇意志不由任何可能的更高的規定作爲根據。我的自然力量僅僅服從於意志,此外沒有任何東西能使之運動。所以,我自己要把自己造就成我將要成爲的東西,但矛盾的是,我因此也早已成爲自己將要成爲的東西,我必定具有雙重存在。相反,自然力量沒有目的概念,是不確定的。

二、知識

第二卷通過「精靈」對「我」的層層引導來展開,非常有意思的「客問體」。

可知覺的對象之所以對你是存在的,是由於你的視覺、聽覺、觸覺感官的一種屬性。那麼你又是如何察覺到你的視覺活動、聽覺活動?只能說,你之所以知道你在看、觸摸對象,是由於正好知道這一點,凡不是你直接知覺的,就根本知覺不到。因此,只能說我意識到了我對物的視覺聽覺活動,而非物本身。冷熱圓滑等感覺,是不能描述的,只能通過感官本身獲得這種知識。即使知道了酸甜,也不能推導出苦是什麼味道。紅色藍色這些屬性是屬於我自己,而非屬於物的。

因此,除了可以感覺到的東西,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那麼知覺的載體是什麼,是怎樣知道那種感受的?彷彿有一種感官,藉助這種感官而知覺到自己的感受本身。視覺味覺不是外部感覺,而是內部感覺對象的特殊規定。沒有關於物的意識,只有關於物的意識的意識,在實有知識上,根據因果律,添加一種沒有的知識,第一種知識稱爲直接知識,第二種稱爲間接知識。這一過程叫綜合。那麼因果律從何而來?我的思考基於一箇根據,每箇理性生物都不得不設想這樣一箇根據。總之,一切知識都是關於你自己的知識,那些關於對象的意識,無非是關於你建立對象的意識。

什麼是自我?我的本質是主體和客體的同一。只有主體和客體分裂後,我的意識纔成爲可能。

除了感覺,還有直觀。就像知覺是對我的狀態的直接意識,直觀是對客體的直接意識。我們可以沒有看見或觸摸到平面,但卻可以直觀到自己對平面的視覺或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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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信仰

豆瓣 @卢克,2020-06-13

克服上述两种东西的唯一方法只能是实践的行动,虽然一切都可能是虚幻的,但我的意识是眞的,我感知到的那三种构成非我的意识是眞的,我只要按照我的意志行动,按照我的信仰行动,那不管外界是眞是假,我的所有体验,所有行动,所有东西都是眞实的,实在的。尽管这实在力量可能只是我思维的,并非是眞的,但这个思维是实实在在眞的,我跟着我的思维行动,跟着我的信仰走,就都是眞实的,也同时是自由的,因为我就是我自己的根据,也是非我的根据,是所有一切的根据,我所认识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呈现在自我面前的意识罢了。

我满足于我不知道,因为所有知识,不涉及到行动的知识,都不可能会有结果,都最终只会陷入思辨的虚幻,只要听从自己的意志,信仰,这就是应当的,这就是我们存在的使命。

所有知识都取决于我,取决于我该干什么,所有的东西,如果我寻求,就会找到,如果我询问,就会得到答案,即使全部是梦境,那也是我,按照我的想法的梦境,也是对于我来说是眞实的。同时我就是根据本身,我也是自由的。

知识不能成为根据,因为知识只会走向思辨的虚妄,只有信仰才能建立起对于我们之外的存在的实在的一切意识,这是属于我的实践理性,我要听从我的实践理性。(回到了康德的思想,即外界与自我统一,自由存在理性中,实践理性就是我的信仰,但是费希特取消了物自体,费希特认为现象就是我的一切,只有行动了,这些现象就是实在的,我满足于这些现象,物自体与现象之间的鸿沟是费希特接受不了的,也没必要接受,呈现在我面前的就是实在的,尽管是想象出来的)

理解實在性的官能是一種信仰,正是這信仰表示了對知識的贊同,把知識提高到令人信服的程度;沒有這信仰,知識就只是妄想。信仰出自倫理態度,而非知性。不以信仰爲前提,單純以思維產生的眞理,一定是虛偽的。

我最內在的精神是完全由我自己創造的,我完全是我自己的創造物。我聽從靈魂深處的呼聲,忠誠地、無拘無束地、無所畏懼地服從這呼聲,就是我的唯一使命。

是從行動的需要纔產生出對現實世界的意識,而不是相反地從對世界的意識產生出行動的需要;我們註定要行動,我們纔認識。行動規律對理性生物是直接確實的。我之所以像我的行動那樣行動,不是因爲某物是我的目的,相反,某物之所以成爲我的目的,是因爲我應該這樣行動。行動命令單靠自身的力量就像我保證了一定會達到這箇目的,我既生活在服從這箇命令的情況下,也生活在對它的目的的直觀中。

行動命令使我追求更好的世界,現狀只是達到更好狀態的手段,只有這樣這現狀才有意義。吃喝拉撒不是我的意義,一定有一種東西能長存,它在轉瞬即逝的更替中誕生。地震、洪水、暴政、戰爭使勤勞的人們依舊陷於貧困,現狀是這樣,但不可能永遠這樣。隨著科學的發展,人類終將可以預測自然規律,跟蹤自然的足跡,自然將越來越透明。

但最大的敵人不是自然,而是人。「即使在人們好像都在法律之下平等地聯合起來的國度裏,以可敬的法律名義佔統治地位的,也仍然是暴力與詭計。」一切野蠻民族一定會變得更加文明,人類的使命就是把自身聯成唯一的整體。這樣,國內法律制度的建立和每箇人之間的和平的鞏固,就必然會產生出各民族在對外關係上的普遍和平。

在未來的世界,箇人的進步就是人類的進步,每箇人愛他人就像愛自己。僅僅是爲善而善,爲眞理而眞理。

我只通過理性命令,看到了一箇新的世界:我的理性添加給命令的這箇必要目的本身。我不是機械地產生行動,而是出於自由的規定,聽從道德命令,構成眞正的價值。內心最深處的意志是永恆世界最根本的規律,貫穿於整箇理性世界。我的意志包含了兩箇世界:行動起決定作用的感性世界;意志起決定作用的不可理解的理性世界,理性是純粹的,是無待的,是通過自身進行活動的。我的意志就是溝通兩箇世界的橋樑,是實踐理性的關鍵。「天堂不在墳墓的弊案,它已經散佈在我們的自然周圍,它的光芒已經投射到每箇純粹的心裏。」我的意志是唯一完全屬於我的東西,它使我成爲理性王國的公民。

道德行爲是良心直接命令我去做這件事,而不是先考察這件事,再根據所見所得去計畫應當怎樣做;所以我的道德行爲甚至可能會阻礙塵世目的,但對理性世界來說,它達到的一定是善。在現在的生活中,我們的善良意志會產生未來的生活,即一種關照的生活。這樣來看,現在的生活就不再是徒勞的。

我們可以像牛頓定律一樣,知道理性世界必將如此,但不知道爲何如此。

職責感是有限意志反作用於超感性世界的唯一官能,

我的意志單純作爲意志,靠它自身就有結果。它之所以有結果,是因爲它被另一箇與它有關的意志直接知覺到,而這另一箇意志本身就是行動,就是精神世界的唯一生命原則;在這另一箇意志中,它有它的最初結果,通過這另一箇意志,它才對其餘精神世界發揮作用,而其餘精神世界只是那無限意志的產物而已。這樣,我就匯合到另一箇意志中去了。

這箇意志把我與它自身聯結起來,把我與一切有限生物聯結起來。單箇意志是獨立的,但這些意志聯合起來,構成了這箇不可見世界。

無限者就是那箇最高的自然,「把人類由匱乏引向勤勞,由普遍混亂引向法治,由連綿不絕的戰爭苦難引向最終的永久和平。」

也因此,死亡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們的理性川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