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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陈梦家先生纪念座谈会纪要;王世民 我对陈梦家先生的记忆与他的学术成就 ;朱凤瀚 做学问要有一个好的研究格局——纪念陈梦家先生;曹菁菁 鸟不须唱,清溪停了莫流——译梦家先生与忆梦家先生;方继孝 五十年代初期的陈梦家与夏鼐。其中曹菁菁這篇很有賈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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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诗予、魏玉槐 陈梦家先生纪念座谈会纪要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19-06-06

顾青简要介绍了陈梦家著作出版的情况

2004 年,中华书局出版西周铜器断代,同年确立陈梦家著作集的出版计划,之后陆续将殷墟卜辞综述纳入著作集出版。2006 年,书局出版中国文字学梦甲室存文梦家诗集作为陈梦家先生诞辰95周年纪念。十年后正式整理出版陈梦家学术论文集作为陈梦家先生诞辰 105 周年献礼。2017年则出版海外中国铜器图录第一、二辑。

在陈梦家先生诞辰 108 周年之际,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定补本全三册、中国铜器综述中国铜器综述英文稿全部影印出版。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定补本补充了两篇作者的自序和 845 件铜器图像,通过对原照片和拓片的扫描,额外增补了 40 张照片和器皿序号。中国铜器综述据英文稿本进行翻译,对原著中的讹误进行订正,并对相关的参考文献和资料进行了复核。中国铜器综述英文稿保留了作者创作之初的原貌。顾青表示,陈梦家诗文补编正在编校过程中,北欧所藏中国铜器集录加拿大所藏中国铜器集录两部书稿正在整理,陈梦家先生编年诗集正在进行编阅,预计明年出版。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世民发言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庆伟发言

一方面,陈梦家学术研究的鲜明特点在于其系统性,西周铜器断代迄今仍是研究甲骨文和西周铜器的必读经典。另一方面,陈梦家学术研究的倾向性体现了「学有天性」的特点。正因其治学方法与传统的古器物研究完全不同,陈梦家成为器物研究从传统到现代方向上升的开拓者。

陈梦家夫人赵萝蕤、侄女赵晖回忆了和陈梦家夫妇相处的往事

1937年在西南联大任教时,陈梦家教书,赵萝蕤管家务,先后和闻一多、梁思成是邻居。1944年,费正清和金岳霖为陈梦家联系到去芝加哥求学,陈梦家在此期间跑遍美国的大小博物馆拍摄青铜器照片。

上海博物馆徐汝聪研究馆员发言

除了在考古学方面的成果,陈梦家在古典家具学领域也取得了重大成就,更是一名优秀的收藏家。徐汝聪围绕三个关键词,介绍了明式家具的特点及陈梦家在其中的地位。第一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德国国立建筑学院包豪斯学院的设计理念对欧美世界的设计理念影响巨大,同时也影响了中国的一部分工艺美术学院。包豪斯强调现代设计教育必须结合艺术与技术,打破艺术家、工匠与工业之间的界线,这一理念深深地影响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中国当代艺术设计。第二是德国人与古董店的关系,西方抽象艺术理论奠基人古斯塔夫·艾克是第一个到中国研究花梨家具的外国学者,花梨家具则是当时与包豪斯理论最为呼应的中国艺术制作。1944 年,杨耀先生与艾克合作完成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是明式家具研究史上的重要材料,也是第一次提出「明式家具」的概念。第三个关键词是古典家具的收藏者,陈梦家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徐汝聪认为,在收藏领域,陈梦家的藏品在质和量上是古典家具个人收藏品中最优秀的。

芝加哥大学教授夏含夷发言

介绍了陈梦家在芝加哥大学的学术研究情况,展示了陈梦家在芝加哥大学期间发表的四篇文章及芝加哥博物馆的同期图录。在西方主流学界看来,陈梦家的学术贡献甚至高于唐兰。而夏含夷本人在学习中文学术写作的过程中,也将陈梦家的研究论文当做写作范本学习和模仿,陈梦家学术作品的典范性毋庸置疑。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潘思婷发言

陈梦家于 1944 年 12 月至 1947 年 9 月在美国写作了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中国铜器综述,接触了一百余位相关人员以丰富和完善相关资料。1945 年,陈梦家到达芝加哥大学,计划进行为期九个月的教学活动和个人研究。陈梦家的美国之行是太平洋两岸学者共同努力的结果,在费正清、梅贻琦、金岳霖等人的努力下,陈梦家获得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前往美国。在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陈梦家积极授课,并参与在职教授的讨论,进行中国艺术研究,翻译了一些中国青铜器的铭文并进行注释。在此期间,陈梦家结识了许多美国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对他从不同学科视角看待自己的研究课题提供很大帮助。陈梦家与艺术史学家巴赫霍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者也影响了他从艺术风格的角度进行的青铜器研究。

朱凤瀚教授谈到陈梦家学术格局的启示意义

苏荣誉

叶慈Walter Percival Yetts、高本汉Bernhard J. Karlgren、郭沫若、梅原末治、郭宝均、容庚、李济、唐兰、罗越Max Loehr等学者都对陈梦家先生的青铜器研究有所启发。其中,郭沫若先生对于陈梦家先生的影响最大,影响了陈梦家先生研究的整体格局和追求。随后,苏荣誉介绍了陈梦家先生的中国青铜技术知识溯源。一般来说,金石学家不在意青铜技术,而艺术史与考古学家关注青铜技术。陈梦家先生的青铜技术知识主要来自阅读,主要包括叶慈、近重澄真、道野鹤松、梅原末治、小松茂、郭宝均、王献唐等人的著作。

1954年,在殷代铜器的合金成分及其铸造一文中,陈梦家先生第一次提出考工记·六齐是非常理想化的工作,价值有限。此外,在这篇文章中,陈梦家先生讨论了小屯青铜遗址的铸造模范及其要求,以及失蜡法同模、器的关系。

王睿研究员就陈梦家先生研究方法的转变

中国铜器综述一书中最精华的部分是其中考古学、类型学的研究,其精妙程度可以和梅原末治的研究相提并列。但是,陈梦家先生却甚少提及这本书。王睿推测,这可能是因为陈梦家先生认为青铜器研究并不适合采用类型学的研究方法。陈梦家先生回国后转变了研究方法,参考郭沫若先生的研究,将青铜器研究置于历史研究背景中,回到历史文化研究这条主路上来。但遗憾的是,陈梦家先生的生命太短暂,没有来得及来系统论述他的新研究思想。

杨泓研究员追溯了自己同陈梦家先生的交往经历

不同于大多数的考古学家学术性较强的文风,陈梦家先生的文章通俗易懂,说理透彻。此外,杨泓也拜读过陈梦家先生的诗歌,并感到很深的触动。

赵珩总编辑追忆了自己同陈梦家先生的结识的经历

赵珩总编辑刚认识陈梦家先生的时候才八九岁,但陈梦家先生十分尊重孩童的好奇心和兴趣,常指点幼年时期的赵珩总编辑画画,也带他看戏。陈梦家先生在戏剧方面兼容并蓄,不仅看京剧,也欣赏地方戏,写作了大量的戏曲评论文章,并曾经出资支持邯郸衢州的豫剧团。

在董珊教授看来

在甲骨学史上,1956 年出版的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恰处于继往开来的中坚点,有无可取代的地位。综述总结前人、当代学者以及作者自己的研究成果,详细论及发现研究史、语言文字、分期断代、方国地理、政治宗教、经济社会等多方面的问题,在广度和深度上都代表了当时的最高研究水平,又基本笼罩了之后甲骨学研究全部局面。至今仍是甲骨学入门与深入研究之必备书。

关于汉字类型的「三书说」。综述指出象形假借形声是古汉字的三种基本类型。这种看法,是对唐兰的象形、象义、形声三书说的批评和发展。裘锡圭的文字学概要肯定了陈梦家的看法,并发展为表意、假借和形声三书说。近年黄天树先生提出以有声字无声字为汉字构造的两种基本类型的「二书说」论汉字结构之新框架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9 年 1 期,也是继续发展了陈梦家的观点。所以,陈梦家三书说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关于甲骨分类断代研究的贡献。目前甲骨学界,都遵循李学勤在 1957 年评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提出的分类和断代分为两步的断代方法。但追溯学术史,断代方法经历了复杂的研究和实践过程。1932 年董作宾甲骨文断代研究例奠定了断代研究的基础,尤其是董作宾的「贞人说」影响巨大。但是董作宾似乎认为同一时代的甲骨文应该有同类的书法、文法和事类等,因此将甲骨分类和断代混为一谈。陈梦家综述虽然没有十分明确地指出分类和断代是两个步骤,但他认为不同字体的卜辞可以属于同一时代,所以他在实际操作中,已经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将分类和断代分为两步来做。可以说,陈梦家是首先将字体分类的重要性置于贞人之上的学者,他所创用的宾组、师组、子组、午组、出组、何组、黄组等类组名称,至今仍多为学界所沿用,他的多数断代结论也基本是可靠的。从董作宾到陈梦家,再到李学勤,以至于近年的黄天树的殷虚王卜辞的分类与断代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是将考古类型学引入甲骨断代并取得主宰地位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作为整理出土文献学术范式的重大意义。众所周知,近代中国各人文学科普遍引入了西方社会学的研究方法,要求学者传播有系统的科学知识。陈梦家的殷虚卜辞综述能小处着手,大处着眼,是将出土文献学与西方社会学著作范式相结合的代表作。陈梦家在治出土文献方面极为广博,他尚着有西周铜器断代汉简缀述等体系完善,论述深入的通论性著作,大大提高了出土文献作为历史研究史料的价值。殷虚卜辞综述尽管当时便存在一些问题,今天看有些知识又不免老化,但作为学术史上的著作范式,则是历久弥新,仍经得起新世纪的检验。

韩巍副教授就陈梦家先生学术研究的大局观和研究方法发表看法

陈梦家先生的小学功底稍弱,有时会在论证的过程中出错,但是最后的结论往往是对的。对此,韩巍表示,这与陈梦家先生善于结合史料有很大的关系。陈梦家先生善于将材料放在历史背景下进行讨论,通过分析推测出字的大致意思。此外,陈梦家先生善于将各类材料分类整理,并进行类别和整合,条理清晰地进行论证说理。中国铜器综述一书正是陈梦家先生学术转型时期的著作。

雷勇研究员介绍了陈梦家先生和故宫的渊源

1956 年至 1957 年,故宫博物院铜器专门委员会和文物修复委员会相继成立,陈梦家先生均任委员——这体现了先生和文物修复的渊源。雷勇认为,陈梦家先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提出紫外光检查真假的方法是富有远见的。遗憾的是,这种方法至今尚未在文物科学部门推广开来。

曹菁菁馆员介绍了陈梦家先生海外中国铜器书稿的发现过程和学术价值

田天副教授分享了她在翻译中国铜器综述一书过程的感想

在翻译过程中,田天不断揣摩目录。目录涉及到青铜器研究的各个方面,其中文字学、年代学均分别单列一章。田天认为,该书的目录可以体现陈梦家先生对什么是中国铜器、如何研究中国青铜器的整体看法。田天认为汉简缀述这本书的重要性可能被学术界低估了。陈梦家先生将汉简研究放到整个遗址当中去思考,考虑它们的物质形态,体现出他作为考古学家的专业素质。

苏晓威教授分享了他从陈梦家先生治学方法中得到的几点启示

第一,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需要有学术忠诚和情怀。第二,做学术需要有激情的想象力。第三点,要有对学术重要性问题判断的能力。

陈均副教授分享了他对陈梦家先生写作诗歌和研究戏曲的两段经历的理解

陈梦家先生在编辑新诗诗选之后成为新诗流派的第二代掌门人,陈梦家先生的新诗具有充满感情和讲究形式这两个特点。

李碧玉编辑介绍了她在编辑中国铜器综述过程中的感想

夏含夷教授就陈梦家先生在芝加哥期间发表的论文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中国铜器的风格Style of Chinese Bronzes 一文中,陈梦家先生除了卣的风格以外还讨论了两个重要问题:周代特别是西周早期谥号是生称还是庙号,以及竹书纪年与周代年代问题。他认为,陈梦家先生关于成王鼎、「康宫」问题以及周代年代的论述都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此外,陈梦家先生在芝加哥大学期间还完成了周之伟大The Greatness of Chou白金汉收藏的中国铜器Chinese Bronzes from the Buckingham CollectionMalcolm 氏所藏康侯簋及其相关铜器Malcolm’s K’ang Hou Kuei and Its Set 等学术研究。

戴思维J. LeRoy Davidson在评价中国铜器的风格一文时认为,陈梦家先生采用的「商代—西周早期—西周中期—西周晚期—春秋—战国」断代方法虽然遵守中国政治历史,但是与艺术阶段不一致。罗樾Max Loehr在评价白金汉收藏的中国铜器时表示,在一些地方,陈梦家先生的解释过于简单,应该多考虑相关问题和材料。

北京大学中文系李零教授发言

在我国的老一代古文字学家中,郭沫若先生原本是文学家,王国维先生最先也对文学感兴趣。类似的,陈梦家先生也是从文学转向考古学。他作为诗人的想象力对于他的考古研究很有帮助,他的热爱也驱动着他不辞辛劳地进行研究,将考古视为生命、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表示,后人给陈梦家先生的著作找错无伤大雅,可以促进学术不断进步。陈梦家先生从事学术研究时往往饱含热情,突然对某一个题目感兴趣时便说干就干,说学就学,集中地阅读相关材料,十分投入。但陈梦家先生并不是做事十步九回头的人,不会反复地检讨自己是否在论证中犯了错误。换句话说,陈梦家先生并不追求完美,在研究中难免会犯一些错误。

王世民 我对陈梦家先生的记忆与他的学术成就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20-04-21,中华读书报2019-05-22 第 9 版

我对梦家先生的第二个记忆犹新的深刻印象,是 1956 年暑假后刚到考古所时听他说的一番话。一天下午,他来我们新到人员的办公室闲谈,语重心长地说:「从事学术研究不是八小时工作制,每天除掉吃饭睡觉,应该将自己的全副精力投入学术研究。晚上去吉祥戏院看戏,散戏回家至少还可以工作两个小时。你们年青人要好好地努力!」

梦家先生被错划成「右派」以后,在当时的形势下要求「划清界限」,我便不敢与他再有个别接触。顺便说清楚一件事,不久前作古的李学勤于 1957 年秋在考古学报发表一篇评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这不是他主动投稿,是我经手约他写的。那时,我在考古所从事秘书工作,经常奉命出去跑腿。「反右」时通知一些人参加「批判会」,至于通知后你来不来参加?来了怎样发言?那是另一回事。于省吾明确表示拒绝来考古所参加「批判会」。唐兰却在会上讲过一些不妥当的话,并且在刊物上发表。不过,1978 年冬当考古所为梦家先生开追悼会时,我去通知正在病中的唐先生,他沉默片刻以后说了一句话:「梦家还是有贡献的」。不言而喻,自我否定二十年前贬损梦家先生的那些话。

1979 年 3 月在考古所重新成立的学术委员会会议上,根据夏鼐的提议决定,恢复陈梦家筹划多年的金文集成编纂工作,组织整理陈梦家学术著作,统一交给中华书局出版。两个方面工作都责成我主要负责。这到现在正好是四十年。

关于陈梦家的学术著作,除由中华书局1980年出版他生前编定的汉简缀述徐苹芳整理和他主编的居延汉简甲乙编,1988年重印殷虚卜辞综述以外,花费力气最大的,还是我们1979年着手整理、1982年交稿的西周铜器断代。这几部书,都是梦家先生四五十岁时的著作。随后,俞国林又负责打造「陈梦家著作集」,2006年出版的中国文字学,包括梦家先生28岁和32岁的两项文稿;2016年出版的陈梦家学术论文集,半数以上论文是他40岁以前的著作。而这次出版的两部书,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订补本中国铜器综述中译本,则是梦家先生36岁前后的著作。这么一系列煌煌巨著,着实令人叹服。现在,陈梦家学术著作的整理基本告一段落,还有北欧所藏中国铜器集录220件器已经交给中华;加拿大所藏属小墓出土铜器,是否整理尚待考虑;西欧英,法的铜器资料,梦家先生收集不多,没有写出文字稿;另有关于古代度量衡的几篇未完稿有待整理。

我觉得,梦家先生论著的突出特点是,旁征博引,触类旁通,逻辑严密,自成体系。他以极大的魄力,有计划地进行多方面探讨,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由此及彼,逐步地深入与扩大,做的是全面性的综合研究。涉及哪个领域,就对哪个领域的已有资料和研究成果,进行尽可能彻底的清理。他不主张在枝节问题上钻牛角尖,也不赞成没有明确目标地做卡片。

仅就青铜器研究而言,他是老一辈青铜器专家中,亲手摩挲实物最多的一位。国内的老一辈专家,只有唐兰曾于1950年代前期出访瑞典数日,其他先生都没有机会直接接触流散海外的中国铜器。梦家先生自己告诉我,当年去瑞典远东古物博物馆参观时,馆方允许他抽取资料柜中存储的铜器照片,把手指都弄疼了。1970年代中国出土文物展览在加拿大展出,史树青参加开幕式归来对我说,安大略博物馆的人员反映,多年来只有陈梦家逐件看过他们收藏的中国铜器。

由于梦家先生在研究方法上,接受现代考古学理念,较早地根据大量资料进行铜器形制和纹饰的类型学分析,对郭沫若两周金文辞大系创立的「标准器断代法」、容庚商周彝器通考的研究,作出了青铜器研究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发展。他更加注重所考器铭内容的多方面关联,进行形制和纹饰的详细对比,力求对相关资料作彻底的清理,并且关注同时期的出土陶器,等等。

朱凤瀚 做学问要有一个好的研究格局——纪念陈梦家先生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20-04-21:

我们作学问的老师,有直接授业、上课、指导学位论文的老师,也有间接的读其著作而受益的老师,从老师处所得到的教益,应该有几种:一是,研究问题时作具体考证的基本功与逻辑推理能力;二是,不断地提出新认识、新见解,引导你走向学术前沿;三是,指导你形成一个作学问的学术格局。我觉得陈梦家先生著作对我的教益,最重要的即是这第三种。

这种所谓学术格局,即是说当你研究一个领域的具体学术问题时,你应该尽可能地对这个问题牵涉的历史背景、所涉及的学科理论、与之相联系的其他问题作整体思维,对与此一学术领域相互联系的其他领域的研究状况有一定的认识,在此基础上来设计与建立有体系性的研究架构。要做到这一点,那当然就需要研究者重视学术体系、学术理论。而这一点尤值得年青学者在治学中注意。

中国比较传统的人文学科,多有专精于具体的、严谨的考证之学者,虽可能有自己的学术体系,但少明确的表述。他是在新旧学问相遇时,将中国人文学科引入现代学术路径的有代表性学者。

他写于 1947 年的中国铜器综述,其分章架构,已看出明显的与此前及同时期研究者的不同。论青铜器已不止于器形描述与记录出土地宋人已有、铭文,而是将视野扩展到:考古挖掘发现;地域分布;类型学;文化背景;年代学;断代。从而将中国青铜器的研究更深刻地纳入考古学研究的范畴中,同时将青铜器与历史学相联系。

殷墟卜辞综述的一些具体观点,有许多已被近年来甲骨学研究的现代水平证实是需要修正的,许多问题也因新资料的发现包括缀合,在认识上可以得到增补,像裘锡圭先生就专门为之写过勘误的文章。但这部书对于青年学者走上研究甲骨学与商史的学术路程,至今还是有价值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本书一面建立了一个系统研究甲骨刻辞的较完备的架构,使人知道要研究甲骨文,要通过甲骨文研究商史,会涉及到哪些相关的学术专题,可以从哪些方面去思考,而不是一下子扎进某一个具体的学术环节中比如释一个或几个字,比如考释几片甲骨,比如专门去研究甲骨文所见的什么事物。再有,他在殷墟卜辞综述中有许多启示,比如他对贞人组的认识,将董作宾的「文武丁卜辞」纳入一期武丁时期,从中分出了「子组」「午组」「师组」这几个董氏未提及的贞人组。对于商代神灵体系的看法,看了之后,你虽然未必同意他的看法,但他的研究着眼点,分析问题的思路,他要达到的目标,会启发你去在这个问题的研究上做进一步的努力。

陈先生的西周铜器断代是我领会西周青铜器的分期断代与铭文梗概的入门著作,此书也很好地体现了上述所说的学术体系、格局的设置,将青铜器形制、纹饰作为分期、断代的基础,并通过铭文系联同时期器物,是继承郭老大系的方法,但断代有所不同的是,在大的断代分期格局下,会以铭文内容所涉及到的西周重要史事、制度作为线索将有关器铭串联起来。

他已超越了治器铭、作古文字研究的范畴,进入由考古学视角研究青铜器的更宽阔的天地。陈先生对每一器类著录的方式,采用了器型学的分类方法,如 A1—A117 鼎,据形制分为九种如分裆鼎、方鼎等,文字说明非常详备1、图像著录书 2、铭文著录书,本书著录号 3、尺寸 4、铭文字数与释文 5、年代 6、流传旧藏 7、现藏处 8、相当于备注,涉及修理情况、同铭器物、铭文简短考释、纹饰时代特征等,也给予了此后出版的各种青铜器著录书以重要的借鉴。而且此书所收器物绝少可疑的伪器,也可见陈先生当时从实践与理论结合基础上所达到的鉴定水平。……此项目已于前年结项,并将于明年上半年将全部信息编撰为多卷本海外中国青铜器集录 交付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此书已得到国家出版基金的支助,书中也收入了陈先生此书中不少资料,特别是他亲自采访获得的美国私人藏家的资料,可以说是沿着陈先生编此书的路径,做了一些他曾有计划而未及做的工作他本计划出版北欧所藏中国青铜器加拿大所藏中国青铜器一书

曹菁菁 鸟不须唱,清溪停了莫流——译梦家先生与忆梦家先生

2007 年,曹菁菁和同事在国家图书馆整理库房时发现了 300 多张青铜器照片和一摞书稿,后证实为陈梦家先生编辑的海外中国铜器第二辑。陈梦家先生有时在细节上不够严谨,会出现小的错误,因此在阅读陈梦家先生著作时,应当参考后续研究对相关论述的正确性进行考察。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19-06-05

2007 年,我进入国家图书馆金石组工作。在老组长冀亚平先生的指点下,我偶然发现了陈梦家先生的海外中国铜器图录第二集未刊书稿。这份书稿曾在陈梦家先生的文稿中被提及,但是谁都没有见过。美国芝加哥大学艺术研究院的潘思婷研究员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也没有结果。不曾想,它竟一直沉睡在国家图书馆的库房深处。我很想促成此书稿与海外中国铜器图录第一集合璧出版,但是苦无渠道。其时,中华书局的俞国林先生正筚路蓝缕地开展陈梦家著作集出版项目。他克服了很多困难,慷慨地提供了出版方面的支持。在我翻译陈梦家先生 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 书稿的过程中,海外中国铜器图录第二集未刊稿得以重见天日,而同时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也在订补和编辑当中,准备重新出版。我有幸通览了这三部书的书稿。

海外中国铜器图录第一集编纂于 1940 年,出版于 1946 年,第二集编纂于 1941 年,却因为抗日战争中香港沦陷而未及出版。1944 年,陈梦家先生赴美游学,历时三年,完成了一部英文稿本 Chinese Bronzes in American Collections: A Catalogue and A Comprehensive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这部书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铜器综述,一部分是铜器集录。前者即 2006 年方始翻译的 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中国铜器综述。后者于 1956 年由陈先生整理为中文本,但因陈先生被错划为右派,1962 年出版时被隐去了著者姓名,且书名被改为美帝国主义劫掠的我国殷周铜器集录,今年中华书局重新出版此书,遵从陈先生本意而更名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

1 传统古文字学界中的「异类」

陈梦家先生在古文字学界活跃的时期,应该从 1936 年在燕京大学留校任教开始,至其离开人世方休。

民国时期的古文字学界,其实是有「圈子」的。1934 年 6 月,容庚连同商承祚、徐中舒、董作宾、顾廷龙等人成立了「考古学社」,本意是为了借助哈佛燕京学社的资金资助金石古物研究者出版著作。我们所熟知的古文字学前辈都在这一学社中,诸如于省吾、唐兰等;一些考古学前辈也在其中,诸如徐炳昶、梁思永等;还有一些金石收藏家,如王辰、孙壮、周进等。尽管以「考古」名社,但实际上社中人大都是新派金石学家,他们上承宋代金石学、清代朴学,以考释铭文解经证史为重。虽然在西学的影响之下产生了一些变化,比如用青铜器照片表现青铜器形象,又比如在研究铭文之外增加了对青铜器纹饰的关注,但这些有限的变化,不过是西学的新衣。新衣之下,仍然是宋清两代金石学的学术传统。

陈梦家不属于这个圈子。陈梦家出身于一个牧师家庭,就读中央大学时,学的是法律专业。但他对法律不感兴趣,没有做过一天律师。他受闻一多的影响,对中国古代宗教、神话和仪式产生了巨大的兴趣。1932 年,陈先生考入了燕京大学的宗教学院。但他很快发现,真正研究中国古代宗教与文化的中心,是燕京大学的燕京学社。于是,他改投容庚教授门下,学习甲骨文和金文。

陈梦家先生既不是收藏甲骨和青铜器的金石家,也没有清代朴学的知识背景。很多古文字学家其实是有点看不起他的,觉得他是半路出家,没有学问的底子。这是陈先生学术的优点,也是缺点。他的论述,经常为人诟病,诸如不懂古音、胡乱释义等等。但是他的结论又往往是有开创性的,正确的。今天回首再看,我们要感谢陈梦家的「半路出家」。正因为半路出家,他的学术才没有被旧学桎梏,而是走上了与国际接轨、系统建构学术框架的新路子,为古文字学带来了新血液。

2 从海外美集录

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订补本中华书局出版

19 世纪晚期,国运衰颓,中国青铜器作为东方艺术品的代表在日本和欧美艺术品市场上备受青睐。青铜器的珍品及精品几乎都散落在海外收藏家手中。想要系统地论述中国青铜器及金文,不参考海外收藏的青铜器,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囿于财力物力等各种原因,中国学者收集海外青铜器资料十分艰难。

欧美地区远不可及,即使是邻国日本,资料也难以收集。以住友家族为代表的日本藏家,并不喜欢公布自己的收藏品。罗振玉编纂的海外吉金录只有文字目录。容庚编著海外吉金图录1935 年出版只能从日本已出版的七种青铜器图录中选器,共计 150 件。

最早开始搜集欧美藏中国青铜器的学者,是日本的梅原末治。1925 年至 1929 年,梅原在日本文部省和山中商会的资助下游历欧洲、美国、苏联等国,收集了众多中国青铜器的照片,编为欧米蒐储支那古铜菁华,于 1933 年出版。这部著作第一次全面地收录欧美所藏之青铜器,为当时日本及中国学者提供了丰富的青铜器材料。然而,中国青铜器流散海外的速度之快,规模之庞大,十分惊人。梅原的成果很快就不能满足学界需要了。

国立北平图书馆的袁同礼馆长一直致力于欧美青铜器资料的收集,他利用各种人脉向海外公私藏家征集中国青铜器照片。截至 1940 年下半年,共收到三百余张照片。袁同礼委托陈梦家先生整理出版,是为海外第一集与第二集,共收器310件。

编纂海外图录的工作,促使陈先生立下了尽访欧美中国青铜器的决心。在金岳霖的帮助下,陈梦家申请到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支持,前往美国开始为期 9 个月的研究合作,他不但要负责教授中国文化课程,还需要帮助芝加哥大学组建远东图书馆。收集美藏中国青铜器资料的工作,只能业余完成。陈梦家深知 9 个月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完成这项重大的工作。他找胡适、找袁同礼,把自己的研究计划四处投递。终于,1945 年 4 月,哈佛燕京学社又提供给陈梦家为期近一年的资助,以便他完成系统调查美国所藏中国青铜器的宏伟项目。

陈梦家在美国,是分外忙碌的。他不但遍访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弗利尔美术馆等知名公藏机构,还结识了各位私人藏家以及大古董商卢芹斋。每一件青铜器,他都要亲眼见到,甚至亲手摸到。最终,他在美国收集到了 860 余件青铜器,并将其逐一编号,编录成册。

我们现在所翻译的 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 使用的就是原来这份图录的编号。陈梦家回国后,单抽出图录部分重新订正,删去了他认为可能是伪器的器物,重新编号,出版为美集录。但是我们翻译的时候,书稿中用的是老编号,所引用的器物几乎都对不上。为了搞清楚陈先生到底说的是哪一件铜器,我们花费了大量的精力。

时隔半个世纪,美集录自然也不能反映目前美藏中国青铜器的实际规模了。但是,我们仍旧没有一部新作,可以代替美集录目前的学术地位。要想快速直接地了解美藏中国青铜器的概况,除了美集录,我们别无选择。

3 从中国铜器概述中国铜器综述

如前所述,我们所翻译的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中国铜器综述本来和美集录是一部著作的两个部分,即Chinese Bronzes in American Collections: A Catalogue and A Comprehensive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美集录出版时,序言中提及「原编附有中国铜器综述十五章」。在青铜器图录里写综述性的青铜器研究文章或者著作,中国学者从前是没有的,这种做法本是西方学者的发明。

西方学者或读者,没有中国青铜器的相关背景,在阅览中国青铜器图录的时候需要有背景知识的相关介绍。

英国收藏家 George Eumorfopoulos 将所有东亚藏品编为 The George Eumorfopoulos Collection: Catalogue of Chinese and CoreanBronzes, Sculptures, Jades, Jewellery, and Miscellaneous译名猷氏集古录,由伦敦 Ernest Benn 相继出版。本书前后共六集,只有第一集1929 年出版和第二集1930 年出版是关于中国青铜器的,由叶慈Walter Perceval Yetts整理。在图录之前,Yetts 撰写了三篇长文介绍中国青铜器的相关问题,其中比较重要的有两篇:1. Inscription on Bronzes,详细解释了中国文字的起源及「六书」,论证了青铜器铭文的可信度,以及铭文本身与中国文化及历史的紧密关系;2. Classes and Uses of Ancient Vessels,结合西清古鉴与新近中国学者的考证成果确定了青铜器分类表,并逐一介绍了这些青铜器类的形制特点和用途。凭借此书,Yetts 在英国的汉学界取得了很高的声誉。

猷氏集古录的出版,也引起了中国学界的震动。容庚分别于 1929 及 1930 年为该书撰写书评。容庚本人也从 1933 年起开始尝试撰写通论中国青铜器的著作,即商周彝器通考,最后此书于 1941 年出版。陈梦家先生在为国立北平图书馆编纂青铜器图录之时,并没有看到这部书的内容。在美国撰写 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 的时候,则在第三章重要出版物中收录了此书。

陈梦家先生的工作自然借鉴了前人的成果,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在编写海外第一集时,陈梦家撰写了一篇专文中国铜器概述,分时期、地域、国族、分类、形制、文饰、铭辞、文字、铸造、鉴定十个专题讨论中国青铜器,这仅仅是一个大纲。 到达美国后,陈梦家对中国铜器概述进行了修改和扩充,成就了后来的 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中国铜器综述。书中,陈梦家把重点放在青铜器的时期、地域、国族、形制、文饰和铭文上,并且,他把这六个方面当作青铜器研究中需要整体分析的集合来对待。

容庚的商周彝器通考和陈梦家的中国铜器综述无疑都在尝试对中国青铜器进行系统的研究。但是两人的方法很不相同。容庚的著作,基本上是对传统金石学研究成果的总结与梳理。而陈梦家的著作则主要立足于对中国青铜器的分类、分组、断代研究,侧重艺术考古学、考古类型学以及古史的研究视角。容庚的著作,偏重于对传世铜器的整理、去伪及分类。陈梦家的著作则以出土铜器为讨论研究的基础。

4 西方学界的高度评价

很久以前,朱德熙先生在美国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遇到了来自芝加哥大学的夏含夷教授Edward L. Shaughnessy,就问他国外汉学界对陈梦家和唐兰两人有何评价。夏含夷毫不犹豫地说,陈梦家的贡献比唐兰大。朱先生很吃惊:「不会吧,唐兰的学问比陈梦家可大多了。」夏含夷教授本人已经证实了这个故事的可靠性。但是,他并没有深入阐释作出这种判断的原因。夏含夷只是说:「陈梦家的影响更大。」

北京大学韩巍教授曾经阐释过原因:这个掌故说明了中外学术界的巨大观念差异。中国的传统国学强调「根底扎实」,尤其是古文字学界,特别重视文献功底和小学修养,直到今天仍然如此。评价一个学者的学问怎么样,多数时候是看你肚子里装了多少书,而不是看你写了多少东西,张政烺先生文章不多,可谁提到他都伸大拇指。而西方学术界强调研究的「科学性」和「系统性」,特别重视资料的全面、客观和方法的规范,在他们那里,「学问」不是比「积累」,而是比「成果」,看你给学术界、给后人留下了多少东西,提供了多少方便,造成了多大影响。

陈梦家不一样。陈梦家在芝加哥大学给东亚系的学生讲授中国文字学课程时,撰写了英文讲义 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Paleograhy。1945 年 3 月,芝加哥艺术学院东方艺术馆馆长邀请陈梦家为其馆藏中国青铜器编写图录,即 Chinese Bronzes from the Buckingham Collection。这本图录里,陈梦家不但用自己的图录体系构建了全书框架,而且公开讨论了他对于中国青铜器分类的想法,还更新了美国之前惯用的中国古代年表。20 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美国汉学界,急于摆脱欧洲汉学界所建立的研究范式。陈氏所提供的各种观点,对于当时美国汉学界的古代中国研究,起到了很大的启发作用。1946 年,陈梦家撰写了 The Greatness of Chou伟大的周,收入了芝加哥大学出版的论文集China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1。1946 年 4 月,普林斯顿大学 200 周年庆典之东方学术国际会议上,陈梦家在「艺术考古组」发表了演讲 Some Suggestions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强调了将铭文、地理分布以及铜器组合等线索作为整体进行分析研究,对中国青铜器的研究来说至关重要,并强调了应当在铜器组合的基础上研究纹饰与形制的变化。

陈梦家在美国,学习到了新史学、艺术考古学、人类学、语言学、埃及学等各方面的新知,他的眼界从此不再狭隘。

方继孝 五十年代初期的陈梦家与夏鼐

读书杂志,2019-02-18,读书2019 年 2 期

翻阅夏鼐的日记,陈梦家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夏鼐的日记里是一九五二年九月一日:「至梁先生处,闻教育部拟将陈梦家君调至考古所,梁先生托余与郑先生一谈。」梁先生即梁思永,时养疴在家办公。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对于陈梦家夫妇来说,是相当不顺的。先是陈梦家因被人告发在为清华大学文物陈列室牵线购买「大织造」时,有「贪污」嫌疑。随之而来的是遭到批判。经陈梦家反复申明,以及组织上的调查,最终结论:陈梦家是清白的。结论虽然有了,但他还是被调整到城里的考古所工作。紧接着,燕京大学撤销,赵萝蕤被调整到北京大学西语系任教授,她的父亲赵紫宸被安排到城里的燕京神学院。不久,北大搬迁进燕大校园,赵家在燕东园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腾退出来。好在赵家在城里置了一所宅院,总算有了着落。

陈梦家调到城里的考古所以后,给他的生活和研究、写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陈梦家和赵萝蕤决定在距考古所近处租房暂住。先是租住附近的一处大杂院,房子很好,但「芳邻不佳,每晚大听无线电,也真是可怕」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日致赵萝蕤信。后来经好友王世襄介绍,陈梦家租住了王世襄娘舅家钱粮胡同金宅的后院,每月租金四十五万元旧币,相当于新币的四十五元

这次搬家,陈梦家心力交瘁,面对苦不堪言的局面,他只能向爱妻倾诉:「我因性急,搬家受累,精神身体很受损害,真是一言难尽。今日因不放心你,心中不知何故非常难过。此次真是大变,心、体都不能应付。程咬金也有山穷水尽之日。现在但求一个‘安’字。」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九日致赵萝蕤信

1944 年,陈梦家赴芝加哥大学东方学院开设古文字课程,开始搜集流散海外的中国青铜器资料。其妻赵萝蕤同赴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博士

生活上的不方便是可以克服的,更主要的是工作环境的不适应。陈梦家进入考古所后,工作的环境和工作内容是全新的。在大学教书是不坐班的,而在研究所,无论有无工作,都要求坚守岗位。「每日匆匆起来……中午只一小时空间,甚觉不便。」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一日致赵萝蕤信考古所内常常组织各种政治学习,在夏鼐的日记里,几乎每日上午都有各种政治学习,诸如「晨间参加所中政治学习」「晨间理论学习」「上午参加所内政治学习,学习实践论」「上午时事学习,讨论婚姻法」等等。在给妻子和朋友的信中,陈梦家也常谈及学习、开会的情形。「下午又是季度检查总结会,陶孟和主持。闷坐四小时,大听窗外的雨声。」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二十日致赵萝蕤信「上午消磨于学习,大家皆觉困倦矣。」一九五三年五月七日午致赵萝蕤信「连日每日下午都开检查会,到星期四开完。近日去院科学院开马先生马克思诞辰会,陈伯达讲,无人听懂。」不仅白天开会、学习,有时连晚上也搭上了。「昨天开会三次,共五小时又半,极觉乏味。今日又讨论半日。星期五晚上讨论节约,八点后回来。」一九五三年六月四日致赵萝蕤信「星期五晚间开会七点到九点,约九时回寓。星期六上午在王府井开研究会,近日会又多了。」一九五三年六月二十三日致赵萝蕤信彼时陈梦家有多种著作正在撰写,有的即将发表或已出版的论文、著作要修订,因而对用很多时间来学习一些与业务无关的东西觉得很不适应。尽管不适应,但既来之则安之。陈梦家到考古所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角色,投入到实际工作中。

所内的三位领导,陈梦家都是熟悉的。特别是所长郑振铎,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任燕京大学文学系教授兼代理主任的时候,陈梦家还是燕大研究院的学生,据说因郑振铎聘请进步教授,曾遭到部分教师和学生的反对,陈梦家亦参与了反郑驱郑活动。这一经历虽然过去多年,但不免会在彼此心里留下芥蒂。好在郑所长不常到所里来,日常工作多由两位副所长主持。陈梦家与梁思永亦很熟悉,抗战时期,梁思永在昆明的三年中,与陈梦家夫妇有过往来,彼此印象良好。但梁思永身体不好,不能坐班,陈梦家要时常打交道的是他的浙江籍同乡夏鼐。

对于这位最年轻的副所长夏鼐,起初陈梦家并不怎么和他主动接触。虽然夏鼐比陈梦家年长一岁,但陈梦家成名要早于夏鼐。一九二九年,陈梦家十六岁时,因著名刊物新月发表他的一朵野花等诗文,而闻名于文坛。那一年,夏鼐是上海一所高中的学生;一九三一年,陈梦家十九岁,出版梦家诗集,由徐志摩先生题签,新月出版社出版。这一年,夏鼐二十岁,高中毕业进燕京大学。此时,陈梦家从中央大学法律系毕业,得到律师执照。一九三四年七月,夏鼐在清华大学获文学士学位,陈梦家考取燕京大学研究院研究生,专攻中国文字学。等到一九三六年,夏鼐在伦敦大学攻读考古学的时候,陈梦家已是燕京大学的教师了。一九四一年,夏鼐回国,抵达昆明时,陈梦家是清华大学教文字学的讲师,并有许多论文发表,汇编和撰写了海外中国铜器图录西周年代考等著作。一九四四年,夏鼐跟着向达先生赴甘肃省境内进行考古工作时,已升任清华大学教授的陈梦家则赴美国芝加哥大学讲学并开始收集流散美国和欧洲的中国铜器资料。陈梦家一九四七年秋回国后,继续在清华大学任教授,并撰写和发表了许多重要的学术论文。而夏鼐依然只是历史语言研究所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员。

正是因为陈梦家有着如此经历,自从陈梦家调入考古所后,夏鼐对陈梦家十分尊重,主动与他交流、谈工作,即使是谈工作,也不会在陈梦家面前摆出副所长的架子来。开始的时候,是夏鼐找陈梦家谈工作的次数多,在夏鼐一九五三年秋季以后的日记里,常会出现如「上午至马市大街与郭子衡、陈梦家诸君商谈明年计划事」「下午与梦家君闲谈」,「与郭子衡、陈梦家二君谈洛阳工作站事」。接触时间长了,陈梦家对夏鼐的为人处世、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逐渐地适应,并接受。夏鼐对陈梦家的业务能力、勤奋的治学方法、认真对待工作的态度和完成工作的方法以及取得的成果都十分肯定。彼此间有了好的印象,他们的互动越来越多,夏鼐在工作中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总会主动找陈梦家聊聊,陈梦家对于所里的工作也开始关心和关注,一旦有了好的想法和建议,也会找夏鼐谈。

一九五二年冬,中科院要求各院所开办俄文速成班,考古所按照要求组织研究人员学习俄语,并进行阶段性考试。同时要求,要把学习俄语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来抓。陈梦家每日在工作室忙不完的工作,时常晚上接着干,星期六、日有时还要加班。陈梦家几乎没有接触过俄语,为了过关,他「每日要突击俄文,弄得昏头昏脑,甚是可笑。逢场需要如此,但觉甚是可笑,亦自‘人生一乐’之道」一九五三年一月五日致赵萝蕤信。……在一九五三年一月中旬的评薪中,陈梦家却得到所里研究员的最低额。陈梦家隐约地感觉到,他今后的路会更加坎坷,他最苦恼和惧怕的是研究工作没有时间来做。他的担忧在致赵萝蕤的信中有所表露:

我此次得到最低额,心中觉得泰然,于我丝毫无损害,似乎,似乎在涵养上比从前进了一步。我在三反中所得不处理的处理,原来时时可以灵活运用的。我现在所惧怕者还是研究工作的不能像过去在学校时多有时间来做。未来数年不知能做成什么。至于其它一切我已想通,精神反而愉快了。一九五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晚致赵萝蕤信

毋庸置疑,这次评薪是与政治挂钩的。陈梦家在调入考古所后,自以为他在清华大学因「大织造」的问题遭到批判的事情,已经搞清楚并给了结论,离开清华也就翻篇了。万没想到,这个「莫须有」的事情,竟被记录在案,「时时可以利用」。陈梦家的心彻底凉了,他叮嘱自己,「今后说话要谨慎,能不说的就不说」,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就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令陈梦家始料不及的事情。陈梦家在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晚写给赵萝蕤的信中叙述了这件事情的经过:「今日老郑叫人来喊我去马市,我匆匆即去,无非坐了聊天,他似甚关心所事而不甚满意某某两人之‘保守’,但他说话吞吞吐吐,并未明说出来。我对此等事,现在已不甚热心。以后更要少说话。据他说,我去所中以后,已使某某之不安。」陈梦家与郑振铎原本是老相识,但他来考古所后,郑振铎从未找他谈过话,今天突然找他闲谈,而且就在评薪之后,并说了一些让陈梦家莫名其妙的话。前文提及,陈梦家当年曾参与「驱郑」,彼此间「阴影」未失,「隔膜」犹在。由此,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存有戒心。郑振铎对陈梦家言及的「某某两人」,应是时任考古所的梁思永和夏鼐,而那个所谓对陈梦家去所中「不安」的人,究竟是哪一个,大概陈梦家心知肚明,局外人是难以揣测的。关于一九三四年燕大校园发生的「驱郑」事件的起因,另一说法是,郑振铎从北平头发胡同某书铺以四百五十元一说四百七十元购得明正统本大藏经残本若干,并有目录。不久郑振铎将此书以一千元转卖给燕京图书馆。当时郑索价一千五百元,时该馆经费不多,仅余一千二百元,当即以一千元购之。一转手间牟利五百元之多,并扣留目录,消息传出,被证实后,燕大希望郑退款并将目录交出。此事弄得郑振铎很是难堪。事情发生后不久,郑振铎向燕大辞职。

这次谈话的当晚,陈梦家彻夜难眠。他回顾了二十年前的往事,深深地责备当时年轻不懂事。又回顾了自调入考古所的前前后后,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什么都可以放下,研究工作要继续;路途多么艰难,也要将在欧美花费四年精力收集到的古铜器资料的汇编工作完成。他对自己来所后,所内的三位所长对他的言行,也逐一进行了分析。思来想去他的结论是,夏鼐对他工作的支持帮助最多,共同语言也多,他向夏鼐提出的不管公事、私事,总会得到夏鼐的认同,并付诸实施。正是有了明晰的判断,陈梦家与郑所长并没因此次的谈话而走近,亦未有过多的来往。陈梦家和夏鼐的关系,也并未因郑所长「含蓄」的谈话而疏远,相反,他倒觉得在考古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是夏鼐。

一九五三年四月一日陈梦家坐早上快车回京,当晚十一点到正阳门车站。次日上午在家写考察汇报提纲,下午到考古所与夏鼐谈赴安阳的工作情况和体会,还对发掘现场的安全防范工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此后,陈梦家与夏鼐的关系越来越近了。读夏鼐日记,自一九五三年四月以后,诸如「晚间陈梦家君来谈」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与梦家、黄文弼二先生商谈研究组之事」六月十一日,「上午陈梦家君来谈」六月二十六日等常出现在夏鼐的日记中。除了谈日常工作,夏鼐在学术方面也时时依靠陈梦家。一九五三年八月八日,夏鼐记有:「与陈梦家君讨论关于吐鲁番考古记校改问题。」吐鲁番考古记是考古所黄文弼先生代表作之一。黄先生是中国现代西域考古事业的奠基者。他是老一辈考古学家中唯一四进新疆的学者,也是新中国成立前唯一到过新疆罗布泊地区考察的中国考古学家。他的罗布淖尔考古记吐鲁番考古记塔里木盆地考古记高昌专集高昌陶集,备受国内外学术界瞩目。

陈梦家自郑振铎和他谈话后,经过认真的思考,他已经摸索出一些机关处事之道,自下半年起各方面还算是顺风顺水地过来了。一九五三年末,他在致妻子的信中说「我已经开始工作渐入常轨」。在与所内同事相处方面,他在十二月六日致妻子的信中亦有吐露:「我在所中,与年轻的较为接近,年老的倒比较客气,此样或许是对的。」据健在的考古所老人回忆,的确像陈梦家自己所云,他在所内对徐炳昶、郭宝钧、黄文弼等先生非常尊敬,有时他会主动去老先生办公室闲谈,但私人间并无往来。当时考古所中的年轻人,有的是他任教燕京大学或任教西南联大时期的学生,有的是他任教清华大学时的学生,还有的学生时期喜欢他的诗文。因此缘故,年轻人多喜欢与他来往。

夏鼐在与陈梦家的工作交往中,发现了陈梦家的许多长处,尤其在业务上,凡是应该亲自看的论文一类的东西,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他总会交给陈梦家代替他阅览,然后把意见告诉他就可以了。陈梦家接到夏鼐这类事情,都会加班加点仔细对待。到了这个时候,两人之间比一般的同事之间多出了一份信任。陈梦家工作和生活上有了困难,一定会与夏鼐商量;他撰写的文章、著作,夏鼐总是第一个阅稿人。夏鼐有时找陈梦家闲谈时,也会问及所内人员,陈梦家总是直言相告。这在夏鼐的日记里有所反映:「上午至郭子衡先生处,将辉县展览说明书交还,并商酌修改数处。陈梦家君告诉我郭先生对所方不满,有他就之意,如何在这次工作中将他安定下来。」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一日日记正是陈梦家的提醒,夏鼐才意识到郭宝钧最近似有情绪。为此,他在一月二十七日的晚间至所中找郭先生「谈自我检讨事」。征求郭先生的意见,平复了郭先生的情绪。个性所致,夏鼐平日里不苟言笑,所内同事,尤其是青年同志,以为他不好接近。时任所办公室主任的靳尚谦与陈梦家闲谈时,曾提起过夏鼐不易亲近的话。陈梦家在与夏鼐私下谈话时,婉转地转达了靳主任的意见,希望他「多与同志相接近」。

总之,一九五四年春天以后,陈梦家和夏鼐的关系已经是互相协助的朋友了。自一九五二年九月,陈梦家调入考古所至一九六六年九月三日陈梦家辞世,在长达十四年的时间里,他们在工作上有良好的配合,私人间虽没有建立深厚的友谊,但也没有个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