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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史網#11|與遺忘競爭

「知识是无限的,没有人凭知识就能够变成一个很有想法的人。重要的是怎么处理知识。」【目錄】罗新:一个学者只是确认权力而非反思质疑,就没尽到学术的责任;北大教授罗新——与遗忘竞争的历史学家;李鸣飞:温暖而持久的力量;余英時;存目
466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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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

罗新:一个学者只是确认权力而非反思质疑,就没尽到学术的责任

學人Scholar,2021-06-30

我们现在读到的历史,也是很偶然被记录下来的一些东西,是被努力争取的结果。历史被谁争取,这是很有趣的,是背后各种权力、各种力量、各种意志之间持续竞争的结果。有的力量希望你忘记,有的力量希望你记住,有的力量希望你这样记,有的希望你那样记。所有的历史书写、所有的表达都是一场竞争,我们所知道的历史是竞争的结果。

最近詹姆斯·斯科特的一本新书出版,叫《支配与抵抗艺术》,他说一切表达都有公开与不公开两种版本,用舞台剧本作比方,就分为公开剧本和潜隐剧本两种。我们在会议上的发言、报纸、电视所见的那些话,是公开剧本。但是每一个人、每一个群体,都有不公开的言行,都有幕后的表达,这就是潜隐剧本。学生家长对孩子的要求,心里想的是挣钱,有一个好工作,能养家糊口,但在公开场合,比如作为学生家长发言,就会说希望孩子对社会有用,为国家做贡献。前者是潜隐剧本,后者是公开剧本。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研究者、每一个学科都有一套特别的训练,教人去获得真相。未来的历史学家不会头脑简单到只凭个别的媒体、表面的话语来寻找这个时代的故事。我们有各种办法收集公开剧本之外的信息。互联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工具,可以保留更多人的剧本。用詹姆斯·斯科特的话来说,支配就是控制和统治。尽管支配也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变化,但我们仍然获得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条件,使得各种声音都保留下来,哪怕是历史上不可能保留的边缘人声音,如低种姓人群,如奴隶,以前他们的声音怎么可能保存下来呢?可是今天,即使远在最偏僻的乡村,最被忽视的人,也有可能保留自己的声音(南都观察:比如用抖音、快手)。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任何人都可能保留自己的声音。今天我们第一次面对人人平等的可能性。

知识是无限的,没有人凭知识就能够变成一个很有想法的人。重要的是怎么处理知识。我们现在有一种偏向,就是重视知识,不重视思想;重视知识的积累,不重视思想的训练。现在的学术方向是知识丰富但思想苍白,知识增长是数量上的低质量增长。所有的知识积累和推进,都是批判的结果。如果不是凭着批判思维获得知识进步,那知识积累就是一个低质量的积累。

学习中,发现同一个问题有很多不同的说法,甚至相互矛盾的说法,这个时刻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有不同的说法时,才有继续提问的可能。网络搜索时代的好处是可以迅速找到不同的说法,这个时候需要你去批判、去怀疑,这是最重要的训练。把每个说法的逻辑整理出来,你才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有一个结论、一个观点是没有意义的,获得观点的逻辑过程才有意义。你说你有一个观点,你要说出你的思路是什么,和别人哪里不一样,凭什么不一样,你用的证据跟别人的不同在哪里。一个好的学者不会只讲结论,而一定会讲他为什么这样说,会介绍这个结论是怎么出现的,这就把思路展示给你,让你看到各个逻辑环节。

人文学科是反思性、批判性的学科,通过反思学科已有的认识,推动我们对人与社会的理解。在反思中寻求选择,一系列的选择构成思想发展。如果一个学者只是在反复地确认过去、确认前人、确认权力,而不是反思和质疑,那他就没有尽到学术的责任。学术的责任就是批判,就是唱反调,就是说不同的话,这样才能够有意义,才能有所贡献于社会的选择。自然科学也是如此,理性思维都如此。学科不分什么自然、人文、社会,都是人类的高层次理性活动。文科和理科的区分本身是陈旧落后的。

北大教授罗新——与遗忘竞争的历史学家

樊雪媛,學人Scholar,2021-06-30

《黑毡上的北魏皇帝》是罗新将非专业读者纳入目标读者群的第一本书。他说:“所谓面向大众的作品并不意味着专业水平的降低,也不是用比较简洁明了的话把前人的研究成果复述一遍。真正有价值的历史学大众读物,应该是既能让大家看得明白,又在专业领域有创新。”

“历史和文学最大的不同是,文学从构想开始,就是有主人公的,有中心思想、故事主线,而历史没有,历史哪有什么主人公啊,只有写出来以后才有主人公。”

那时罗新在书摊上淘到一本研究元宫词的书,便开始在BBS上分享自己读元宫词的感受,和同事张帆争论元史问题。也即是这时,他们聊到了这条位于大都和上都间的辇路: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本以内蒙古境内的上都为帝都,后来为了便于统治,迁都至燕京地区的大都。为了避暑,皇帝每年都像候鸟一般往返于两都之间,所走的专属道路叫作辇路。由于辇路禁止他人通行、缺乏足够的研究史料,北京地区的环境变化又很大,辇路研究中还存在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罗新便想,如果自己能重走一遍辇路,对这条路线的认识就会加深一层。

2017年12月22日,他站上“一席”的演讲平台,做了题为“历史学家的美德”的演讲。在罗新看来,“求真”不是历史学家的美德,那是最基本的。历史学家需要运用批判性思维和怀疑精神击破各种旧历史的神话和伪史,调动想象力从海量人为制造、选择和改写的史料中还原前人的真实经验。

“人说让史料自己说话,很遗憾,史料不会自己说话,它不是透明的,也不是无辜的。它们是在特定情形下,由特定的作者,怀着特定的目的,为特定的读者而写的。所有的史料都是一样,所以要有批判和怀疑的品德,才能抗辩、质疑这些说法,而只有抗辩、论辩才能创造出改变的机会。不仅在学术方面,在生活方面也是如此,这即是我们理性思维最宝贵的地方。”

这样的课堂主动权转换总会遇上“开头难”的问题:很多学生习惯了被动地听老师讲课,每节课总是固定的几个人说话。但罗新发现,只要营造出活跃自由的课堂气氛,时间长了,主动开口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他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点”同学们一下。于子轩一直记得罗老师打的一个比方:他将“突厥”比成从蒙古高原开到地中海边的巴士,途中经历过无数次更换零件和乘客更替,到达时车和乘客都已和出发时大不相同,但巴士的名称还叫“突厥”。这个比喻使得他此前对民族的理解轰然倒塌了。

个体的传道受业、著书立说,对于主流的历史叙事来讲或许只是微小的力量,但罗新认为,声音再小,也不能退让。正如他在“历史学家的美德”的演讲中所说:“未来也许并不完全是我们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但是如果没有我们投入其中的那些期望和努力,这未来就会是另一个样子,是我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样子。”在与遗忘竞争的过程中,个人的声音或许微小,但始终清晰。

李鸣飞:温暖而持久的力量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21-06-30

《马可·波罗游记》里写到,马可·波罗的父亲和叔父首次见到大汗忽必烈的时候,大汗同他们亲切交谈,询问了诸多基督教世界的情况,包括西方世界中君主如何治理国家,如何断决狱讼,如何指挥战争,如何处理庶务,还特别询问了教会和教皇的诸多事务细节。贵为皇帝,来了俩异国他乡不认识的人,聊得欢天喜地,主要是因为能打听打听别的皇帝每天都干什么。皇帝这个职业,真是太孤独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孤独的,大概是学者,尤其是学者写论文的时候。我曾经努力思考学者写论文为什么这么孤独。结论是,这是论文的性质所要求的。因为只有这样的内容才能构成一篇学术论文:论文的结论为真(最起码逻辑上成立),且全世界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作者才知道。学术发展到今天,这种问题通常已经不仅仅是离普通人,而是距离所有其他学者都非常遥远了。学者们简直就像天上的星星,只是遥远地看着对方在闪烁微光。

这造成了两方面的后果。第一,大部分写论文的学者并没有什么其他人可以进行真正的交流,甚至难以找人抒发自己或迷茫或激动或绝望的任何情感。第二,没有什么人愿意读学者写的论文。关于这第二点后果,还得再掰扯掰扯。实际上相互读论文本来应该是学者进行严肃学术交流基本上唯一可行的方式。可是这件事又非常危险。因为很难确定拿在手里的是不是一篇真正的学术论文。微信公众号兴起之后,出现了很多学术型公号,大家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论文给各大学术公号转载,但现实就是,学术公号上的文章总是转发的人多,阅读的人少,读了也没什么人讨论,死寂一片。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论文没什么人读,除了问题太遥远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另外很大一部分论文根本就没有凝聚任何心血,还有一些论文花言巧语隐含欺骗,还有一些论文则是作者力有未逮水平不佳,虽然也费了功夫却像是勉强保持平衡的危房草棚子。

看一篇论文,基本上类似于来到一个新的星球,大气、重力、温度和一切环境都由星球的主人设定。想象一下来到一个陌生的星球,照着主人给出的线索一步步靠近答案。这个星球是贫瘠还是富庶,是安全还是危险,是友好还是充满恶意,一切端赖那个素昧平生的人。总之,随随便便去读学术期刊上的论文,就是一场星际冒险,远比在大马路上随便捡东西吃更危险。孤独的学者之中,勉强算得上相互能看清楚彼此面貌的人们,用专业和方向把自己分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也想了很多讨论会啊、读书班啊之类抱团取暖的法子。

余英時

張一弛:聊纪余英时逝世,2021-08-15

@ 饮冰志,2021-08-05

陳方正、金耀基與余先生是多年老友,平時也會不時通通電話。陳上月29日收到余先生新著,即打電話給余,當時余在廁所,不方便接聽,說過兩天再通話。8月1日香港時間上午10時二人通話,談了幾分鐘,只是互相問候,余先生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老朋友都走了,能和你說幾句話真好。12時(美國時間午夜)余先生又與金公通電話,時間不長,也就是問候,並重復老朋友說說話真好。金公覺得有些不正常,因為以往不會余那麼晚時間還打電話,而且覺得他說話的聲音也不太對,但也沒有多想。淩晨,余夫人就發現余先生已安祥離世。也就是說,陳、金二位是余先生生前最後通話的兩位。

余先生去世後家人遵照他的遺願悄然下葬,住在紐約的兩個女兒回來,和母親一起處理了後事就回去了,這時余夫人才告訴陳。陳即打電話詢問普林斯頓的朋友(也是余的好友),他們竟然全然不知。陳、金後來回憶,余先生給他們的電話可能自己已有預感,這是向老朋友告別。

存目

第六届孟二冬教授纪念学术奖获奖名单,北京大学中文系 北京大学中文系,2021-07-06

【一等奖】王雨桐(古代文学17级直博生)论文题目:《世经》与“殷历”——两汉之际的周初年代考算

摘要:早期中國的歷史年代學與經典詮釋、數術占驗緊密相關,又反過來影響和塑造了古人的歷史知識。本文研究劉歆《世經》、圖讖中的甲寅元“殷曆”、《世經》所引《殷歷》等三種成立於兩漢之際的曆法年代學文獻,特别是其中關於文王受命、武王伐紂的年代考算;並且將它們視爲一個整體,考察其學術思想史意義。戰國秦漢時代,數術思維和占驗技術的廣泛影響,構成了“曆譜”之學的思想背景與知識資源。《世經》是劉歆以其三統曆推算上古歷史和《春秋》經傳年代的重要著作,他的思考方法、撰述旨趣還具有鮮明的經學特徵。通過分析上述文獻的技術細節,可以確認,《世經》與圖讖甲寅元曆的周初年代學説關係密切,二者的依據和結論都有相通之處。相比之下,《世經》中的《殷歷》既立足於四分曆的時間框架,又使用了三統曆的星歲體系,成立時代應不早於劉歆。探討這些文獻的内容、性質和意義,有助於思考漢代經學、數術與古史建構之間的複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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