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侯作吾先生屬於川派琴家,與他同時期的川派琴家還有裴鐵俠、龍琴舫、喩紹澤、顧梅羹等人。川派古琴源遠流長,如果說禮記琴操孝經爾雅中關於伏羲制琴的記載,還只是一種美好的傳說,那麼遠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琴家趙耶利關於「吳聲清婉,若長江廣流,綿延徐逝,有國士之風;蜀聲峻急,若急浪奔雷,亦一時之俊」的評論,就是川派古琴已然出現的明證。所謂「蜀聲峻急」,是指右手指力飽滿,彈弦時開合有度,琴聲雄渾而不燥不澀;左手指位細膩,按弦時收放自如,大氣磅礡而又不偏不倚。到了清代後期,因爲著名琴家張孔山的橫空出世,以及其後一大批琴人的孜孜以求,川派古琴逐漸成爲中國最具代表性的古琴流派。

一、

侯先生先後畢業於上海藝專和日本上野美專,音樂和美術都是專業出身。在滬上,他也曾以繪事謀生,可心心念念的卻並不是手中的那支畫筆。自少年時代開始,他即嗜古琴如命,一生的樂趣和成就亦在古琴。我的大哥何寧是龍琴舫先生的入室弟子,龍先生曾在授課時說到,侯先生愛琴愛到如痴如醉,但凡與琴有關的事都甚是講究,別的不說,不僅琴的擺放要絕對規規整整,連琴穗都必須整理得一絲不苟,彈琴時的姿態神情也要求甚高,不入他眼的人是斷不能跟他論琴的。大哥告訴我,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用在侯先生這裏頗爲應驗。所以,他的行爲做派,常常會誤給人以性情乖張的印象。

新政後,侯先生先後輾轉於北京和上海,以授琴課徒爲生。困難年代,時艱運舛,侯先生不幸患上了食道癌。那是上箇世紀 50 年代末期,他離開蜀地已有多年。一來有病在身,二來思鄉心切,侯先生在和學生交談時不經意間透露出他想回成都尋求中醫治療的想法。時任中國音協副主席的查阜西先生得知此事甚爲關切。其時,國內各大音樂學院之間盛行交流任教,查老賡即聯繫了四川音樂學院院長常蘇民,安排侯先生前去客座授課。

那箇年代,把古琴當專業學習的人原本就不多,再考慮到侯先生的身體原因,川音只給他分配了一箇副修古琴的學生,叫蘇漢興。蘇漢興出生於一箇中醫世家,自幼酷愛音樂,民樂的二胡、竹笛,西洋樂的小提琴、鋼琴、手風琴,多種樂器都會鼓搗。1957 年,蘇漢興考入四川音樂學院,主修二胡,副修古琴與作曲。蘇漢興人生得挺拔,氣質不俗,又是箇懂情重義之人,和侯先生結下了一段深厚的師徒情分。多年之後,蘇漢興還編寫了一曲古琴與樂隊的憶故人,借以懷念遠在天國的侯先生。

二、

侯先生的名號太過響亮,私下想拜他爲師學琴的人不少。彼時成都有一喜愛音樂的年輕人,初中時受音樂老師影響,東一榔頭西一錘,琵琶、二胡、三弦、小號、口琴,樣樣都會一二,尤其喜歡古琴,能彈兩首入門小曲。他多次帶著古琴去川音找侯先生,急切表達自己想拜師學藝的願望,侯先生都未予理睬。最後一次,那是一箇禮拜天,年輕人去川音拜訪侯先生不遇,打聽到先生去瞭望江公園,便轉身奔了過去。在望江樓邊的一箇小亭子中,年輕人見侯先生正搖著蒲扇納涼,便把自己帶來的古琴置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恭恭敬敬地立在對面。侯先生抬眼看了一下琴,又抬眼看了一下他,說:「年輕人不要學古琴,沒出息。」丟下這句話,侯先生便起身搖著蒲扇踱出亭子,只留下一箇蕭索的背影。年輕人碰了一鼻子灰,再次敗興而去。他不明就里,以爲是侯先生性情實在古怪使然。後來,侯先生跟自己的學生閒談時說到此事。學生問起原因,侯先生說:「蠅頭結都打得歪瓜裂棗,這種習性還想學琴?」原來如此!決定這箇年輕人命運的不是侯先生的性情,而是他爲了給自己加分特意帶去的那張古琴。這不是趣聞,是彼時成都琴界耳熟能詳的一則軼事,我記錄於此,算是爲歷史存一段眞相。侯先生的洞察力,以及他對琴事的要求之嚴,從中可以窺見一斑。

對他人如此,對自己的嚴苛更是無以復加。侯先生彈琴非常有力道,奔雷激浪,灑脫自如,眞應了趙耶利「蜀聲峻急」的評語。記得當年成都有場民族音樂會,場地設在總府街的軍區電影院,有侯先生參演。在那箇文化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能看一場這樣的演出,等同於今天的年輕人擁有了一件自己心儀已久的奢侈品。作爲喩紹澤先生的弟子,我非常幸運地從他那裏得到了一張門票,親耳聆聽了侯先生的彈奏,也親眼見識了侯先生的眞性情。當晚,侯先生所彈曲目是高山流水。據明代朱權編輯的神奇秘譜所載:「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樂山之意。後,志在乎流水,言智者樂水之意。至唐分爲兩曲。」侯先生這曲高山流水,不僅糅合了集川派琴譜之大成的天聞閣琴譜中的高山流水之精華,將兩曲還原爲一曲,還對張孔山先生「七十二滾拂」的劃時代創新融入了自己的理解與改造,獨具新意,特色鮮明。多年前的某次滬上古琴雅集,名家薈萃,佳音如雲,侯先生就以此曲技驚四座,名噪浦江。至於那天晚上的民族音樂會,別的節目我已然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一片嘈雜聲中,侯先生緩緩走上臺來,一瞬間,眾聲冥然,萬籟俱寂。我聚精會神,目不轉睛,心跳隨著侯先生的琴音而跌宕起伏。時而急湍奔流,鏗鏗鏘鏘;時而清流回旋,婉婉轉轉。穩健中透出豪放,樸實中藏著細膩,充滿了人與自然相知相合、渾然一體的氣象。正彈得激昂之時,臺上傳來「啪」的一聲,一根琴弦突然斷裂!我的心陡然一緊。只見侯先生在觀眾還未回過神來之時,猛然起身,抱起古琴疾走而去。也許,在今天,侯先生的這一舉動會令人不解,——以他的高超琴藝而論,難道不可以輕描淡寫敷衍過去,甚至裝神龍弄鬼一番,爲琴界留下一段佳話嗎?但是,不將就,不糊弄,這就是侯先生對待琴事的最虔誠的態度。

在成都的日子,侯先生課時不多,雖然有疾病困擾,時不時會去尋醫求藥,但多數時候倒也過得閒雲野鶴。川音毗鄰府南河合江亭,距九眼橋望江樓也不過步行即達之遙。白天,他常常獨自背一箇舊書包沿河而行,一大早就去望江樓喝茶,中午以鍋盔充飢,聽竹林風生,看水流緩急。其實,以侯先生的收入,還不至於只以鍋盔塡肚子,他是眞喜歡。在今天,鍋盔是聞名遐邇的蜀地名小吃,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男女老幼人人愛吃,當時可是引車賣漿者之流,特別是腳力挑夫聊以充飢的粗鄙飲食,上不得臺面的。鍋盔鋪通常不大,也就兩三箇平方,剛好容得下一箇籬笆烤灶、一張雜木案桌。也有挑擔售賣的,一頭是木炭小灶,一頭是食材和折疊案桌。鍋盔匠揉好面團,在案板上反復摔打、擀制,然後咸味分椒鹽、蔥油,甜味分紅糖、混糖,葷味分鮮肉、鹵肉,做出各種不同的品類。侯先生對學生說,好的鍋盔匠往往就是一箇好的詩人,好的歌者。在他看來,鍋盔匠的搓揉、摔打、擀制乃至吆喝,就像大序說的那樣:「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侯先生在鍋盔中不僅吃出了鄉愁,還在鍋盔匠反復摔打面團的節奏和邊打邊吆喝的聲響中感受到了音樂的魅力。我想,這應該是一位大師纔能領悟到的美食的至高之境吧?到了晚上,夜闌人靜,無人打擾之時,侯先生纔在他寄居川音的小院中淨手撫琴,自賞自吟。除了授課,他只喜歡在琴聲中與這箇世界交流。也許,蔥蘢竹林之下,王績山夜調琴中「促軫乘明月,抽弦對白雲,從來山水韻,不使俗人聞」的詩句,正是侯先生孤傲性格的寫照。

三、

侯先生還有一嗜好,川劇。隔三岔五,他總要去蹭一齣戲聽聽。一來二往,他認識了時任成都市川劇團辦公室主任的何朝現。有了這箇近水樓臺,侯先生便經常與何朝現一起聽戲喝茶,交往日深。何朝現也喜愛彈琴,與侯先生愛好相投,兩人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雖然何朝現的年齡比侯先生還稍長一些,但他對侯先生眞是敬如師長,照顧有加,這讓侯先生越來越信任他。後來,侯先生便經常留住在何朝現家,與他彈琴聊戲。久而久之,何朝現就自然成了侯先生的學生,學了侯先生不少的曲子。僅就我聽過的而言,何朝現在侯先生那裏學的琴曲就有瀟湘水雲高山流水憶故人普安咒猿鶴雙清等。印象最深的是猿鶴雙清猿鶴雙清,據傳是北宋石揚休所作,最早收錄於明代正德年間著名琴家謝琳編輯的太古遺音。石揚休,眉州人,中過進士,做過官吏,可生性「喜閒放,平居養猿鶴,玩圖書,吟詠自適,與家人言,未嘗及朝廷事」宋史石揚休傳,是箇孤傲的散淡之人。所作此曲原名雙清傳,曲中既有猿嘯,也有鶴唳,後人遂將其改名爲猿鶴雙清。清者,清雅高尙之意也,是用來形容猿與鶴的品格,亦是石揚休所追求的不爲世俗所擾,無拘無束的理想生活境界。何朝現彈的是侯先生親自打譜的獨有版本,它不僅還原了謝琳太古遺音所謂「其聲淒以清,其調高而暢,殆如老鶴唳風,玄猿嘯月,使人聽之利慾心頭忘,出塵之想斯在」的道家哲思,亦融入了古琴曲中難得一見的歡快明亮的色彩,山猿野鶴,和諧共處,悠然自得,生機勃發,意境深邃悠遠。侯先生不僅用減字譜打譜,他還是第一箇將古琴減字譜譯成五線譜並將其出版的人。猿鶴雙清這支曲子,侯先生傾囊相授,把紙質曲譜也傳給了何朝現。一次琴會茶聚,何朝現與我聊起猿鶴雙清,說王華德和兪伯蓀先後把曲譜借了去,傳授給了各自的學生,有更多的人會彈這首曲子了,他爲老師感到高興。時至今日,聽到甲的學生和乙的學生居然會爲爭奪猿鶴雙清的打譜權而鬧得不可開交,我心中除了不屑,還有幾分悲涼。人心不古,琴界也會如此墮落?不客氣地說一句,任誰爭得頭破血流,至今蜀中琴界流傳最廣的猿鶴雙清,即便有了這樣那樣的小調整,也都是出自侯作吾的這箇版本,它已當之無愧地成爲川派古琴最有代表性的一支曲目。

但凡彈琴之人都喜收藏琴。侯先生與龍琴舫先生的學生黃度是表兄弟。黃度曾是國民黨軍隊的一箇團長,後來起義投誠,但不知何故還是被判入獄,困難年代時刑滿出獄。出獄後的黃度生活無著,經濟較爲寬裕的侯作吾時不時接濟於他,他內心十分感激。黃度雖是行伍出身,卻一生愛琴,行軍作戰之余,曾收藏有大量古琴,後因人生變故,其所藏之琴大多散去,唯拼命保存了一張唐琴,名曰古龍吟。同好之下,侯先生經常去黃度處撫彈古龍吟,越彈越是愛不釋手。見黃度拮據需錢,侯先生便懇求黃度把古龍吟轉讓與他。黃度自是不捨,數次相談都未答應。又過了一些時日,無奈生活實在難以爲繼,又不能總是安然於親友接濟,黃度最終同意出讓古龍吟這唯一的深愛與不捨之物。得到應允,侯先生欣喜若狂。擇日,在何朝現陪同下,他拿出 400 元琴款,前往黃度處接琴。在當時,400 元已經算得上一筆巨款了。交琴之時,黃度難以自持,雙淚長流。侯先生接琴之後也是感念萬分,激動失措。何朝現告訴我,那天他與侯先生坐了三輪車,居然一路無話。直到回到家中,侯先生纔終於情緒釋放,露出笑容。自此,侯先生便日日與何朝現撫弄古龍吟,甚是珍愛。軍區電影院那場民族音樂會上,侯先生演奏高山流水,用的就是這張古龍吟。

四、

在成都的治療,並沒讓侯先生的病情有明顯好轉。一九六二年底,或是一九六三年初,侯先生準備返回上海就醫。臨走前,他把帶到成都的幾張清代琴都捐給了四川音樂學院,只隨身帶了古龍吟。離開那天,何朝現陪同侯先生去到火車站,將老師送上了火車,兩人依依惜別。侯先生很感激這段時間來何朝現對他的悉心照顧,他們之間既有師生情,也有朋友誼。臨別,侯先生幾度問詢何朝現有無需求,並暗示可以將古龍吟相贈。何朝現後來對我說,他聽懂了侯先生的暗示,也極喜愛古龍吟,但最終也說不出口,君子不奪人所愛,更何況這是他老師之所愛。

侯先生回到上海不久,政治形勢變得嚴峻起來,他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迫害打壓。以侯先生孤傲的秉性,哪裏受得了那樣的屈辱?一氣之下,他便帶著古龍吟,獨自去到上海郊區某處一山洞內隱居。之後,關於侯先生的下落有兩種傳說,一是許久過後,侯先生被人發現死於山洞中;二是侯先生病重的消息傳出來後,他的琴友吳景略先生甚爲掛念,請了另一位朋友吳金祥四處尋覓,終於在一箇雜草叢生的山洞中找到了他,然後杵著拐杖,一步一趔趄地將侯先生背下山。惜乎長時間缺乏必要的醫治,侯先生已然病入膏肓,最終病逝於上海。無論這兩種說法孰眞孰僞,都改變不了一箇悲傷的結局: 一代琴家逝去,伴隨他的名琴古龍吟也就此不知去向,再也沒有現身於世。

上箇世紀 80 年代,古琴界的形勢逐步好轉,何朝現準備親自前往滬上,想方設法把猿鶴雙清的曲譜原稿交還給侯先生後人,可一來彼時喩紹澤先生剛剛把錦江琴社的管理事務交托給他,由他擔任新一屆社長,雜事纏身,忙得不亦樂乎;二來他已患上糖尿病,也經不起各種折騰,經家人和學生勸阻,遂作罷。其後,他又多次委託上海琴友四處打探侯先生後人的音訊,依然經久不得。一次琴社年會,何朝現不無遺憾地對我說,他的這箇願望可能永遠無法實現了。

五、

多年以後的某一天,我正在聆聽老八張中侯先生的高山流水,一箇遠在北方的學生打來電話,說是顧梅羹先生的高足、某高校教授演奏的高山流水,應該是脫胎於侯先生的版本。學生還說,教授有一支自度曲,在圈內引起了褒貶不一的評價。他把兩支琴曲的音頻發給我,希望我就此發表意見。我是一箇尊崇傳統但絕不泥古的人,自度曲不甚喜歡,但理解其探索精神之可貴;而高山流水一曲完畢,我不僅感受到了顧先生嫡傳的收放自如之功,更依稀觸摸到了侯先生的幾許恢宏與灑脫之神韻。也許,這種琴人間的相依相存,琴曲間的相融相匯,正是川派琴界一路走來,終能繁盛至今的重要原因。嗚呼,侯先生在天之靈,當可安息!

詩曰:時艱運舛慕雙清,猿嘯空山鶴鳴林。急浪奔雷孤且傲,夢中猶憶古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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